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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文化景观三人谈中国人到底会不会讲故事4

2019-04-11 22:38:09

■互动

问题一

以假当假还是以假当真?

赵宪章:我想赵毅衡教授刚才谈的是真和假的问题,这应当是一个老问题,很难谈出新意。那末,艺术创作是以假当假,还是以假当真?您还有一个观点认为读者不会当真,果真如此的话,这恐怕还是有问题的。由于根据我们惯常的理解,艺术用到的是以假认真,即艺术描绘的东西,都应当是假的,也就是说不是生活的录音或录像,我理解的是这个意义上的假。但无论是作家创作还是读者阅读时,都应当把假确当成真的,这样我们才能够进入这个世界。正由于是以假乱真,所以读者动情时,随着主人公感情的起伏来或哭或笑,读者也会随着叙事的展开,与剧中人物[注: 何永安[香港富商]-何永安,男,香港富商,前亚姐曹央云丈夫。具有多间上市公司的富商何永安,高峰期身家曾达3亿美元,后来经营不善负债累累致身家缩水。]发生共鸣。如果读者或观众一开始就认为它是假的,就不会和作品产生共鸣,很难进入到艺术叙事中。

傅修延:赵毅衡教授刚才讲述的是一种以假当真的共谋。请问怎么看待当前大量的出现的“元叙事”?大家都喜欢用“元小说”这个术语,我认为还是翻译成“后设[注: 后设概念后设乙词在台湾的使用是用来作为英文 meta 字首单字的翻译,例如metadata便翻译为后设资料、 medtadrama 翻译为后设戏剧等。]小说”更贴切。如在影片《阳光灿烂的日子》中,叙述者突然会跳出来说他所讲述的故事是假的,他记错了。现在这类表达方式正成为一种时尚,成为作家们很喜欢玩的一种游戏。但这类表达方式实际上也不是现在才有,我在讲授叙事学的时候,谈到我们的《西游补》就是元小说,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现在,这种共谋的局面被打破,是不是作家在戏弄读者?我们有时候不需要这种共谋,可以各自讲述自己的故事。

赵毅衡:以假当假和以假认真,是艺术欣赏的两种不同境地。拳王泰森与霍利菲尔德决斗时把后者的耳朵给咬下来了,这是把假当真了。假戏虽在假作之内,但有时也会真作。人们要求,泰森和霍利菲尔德在这个假的框架当中必须打出一个真水平来,而这个框架受规则的限定,这个规则让你不能以假认真,即你能够咬到对手的耳朵但规则不允许你咬,咬了就违背了规则,打破了这个框架,出错了。错在哪?错在我们以假认真了。

多数人看电视的时候,忘记了是在看电视,随之而哭,随之而笑,忘记了各种假的痕迹。假的痕迹一消失,就出现了逼真性——就是你忘掉电视是艺术,把它当成是真的。这种情况反而说明大部分人在欣赏艺术

或是解读符号时到达了较高的境地。以假当假,就是我刚才所举的曹丕[注: 曹丕(187年-226年6月29日),字子桓,谥魏文帝,三国时期曹魏的开国皇帝。曹操的嫡长子,母亲是宣皇后卞氏。他继承了父亲的魏王封号与丞相的大权,终究迫使东汉王朝的末代皇帝禅让,取而代之。]、陈琳[注: 陈琳[作家],陈琳[光宇产品总监],陈琳[歌手],陈琳[三国],陈琳[教授],陈琳[模特]]和曹洪[注: 曹洪(169-232),字子廉,沛国谯县人,是曹操的堂弟,三国时曹魏名将。曹洪伯父曹鼎为尚书令,曾任曹洪为蕲春长。随曹操追袭董卓荥阳时,]的例子,即我演假戏,你也把它当做假戏去看;当然,这里面也有真的:在戏剧或小说中,你看作者的文字多巧、多妙,而其叙事技能又是多么的高超。这是一个默契游戏,但事实上到达这种默契的游戏还不多,如果有人看了《少年维特之烦恼》去自杀,这肯定是假戏真看!

傅修延教授的问题,实际是元叙述的问题,即担心你把我说的当真,我有言在先:“这是假的。”你只要欣赏技巧就够了。《杜拉拉升职记》最后使用了NG技术[注: 不论何种文化,技术都是异曲同工的词汇。它可以指物资,如机器、硬件或器皿,但它也可以包括更广的架构,如系统、组织方法和技能。](NG就是no good,是演员在拍摄进程中出现失误或笑场或不能达到最好效果的镜头,现在有些电视剧也用它作为片尾来吸引观众,使大家了解拍摄过程中不为人知的一面),也是这个道理。

问题2

佛教[注: 佛教由古印度的释迦牟尼(被称为佛陀)在大约西元前6世纪建立,与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并列为世界3大宗教。-fojiao]的传入是否提高了国人讲故事的能力?

赵毅衡:傅修延教授提出中国人会不会讲故事这个问题,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中国人固然会讲故事,但讲故事能力的确是差了一点,这恐怕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个问题并不是不可更正。佛教进入中土以后,中国人采取拥抱的态度,佛教对中国文化[注: 中华文化,亦叫华夏文化、华夏文明,即汉族文化,汉文化。且流传年代久远,地域甚广,以文化圈概念亦被称为“汉文化圈”。中国文化不但对韩国、日本,]来讲也受益匪浅。检查我们的古典文献,的确发现《西游记》背叛了佛教故事。佛教有很多精彩的故事,到如今都没有好好讲。中国人的想象力之前就有,但展不开。佛教刚传入中土时,中国人始终是以经验为第一,中国的哲学思想内核是什么呢?我个人认为是中国的理性主义工具。正因为理性主义不够,另外一端的想象和虚构也不能走极端,两边都往中间靠,这就演化成了中庸。而西方人的理性主义很强,所以西方人的虚构能力也非常厉害,故事讲得非常棒。

傅修延:我想补充赵毅衡教授的观点,其实佛教传播跟讲故事是有关系的。由于佛教在传播进程当中,常借助于故事,乃至用图画来辅助叙事。禅宗公案实际上就是在讲故事,宗教教义常常复杂、深奥,也很难解释清楚,但是1两个故事就能将它说得明明白白,因此,在宗教传播过程当中,故事确切有不可替换的作用。

问题三

语言和图象是否“一体无分”?谁为主导?

傅修延:赵宪章教授探讨了语图关系,并指出了语言与图象存在巨大的差异,这让我想起罗兰·巴特[注: 巴特 作为演员,曾经拍摄过的电影: 射雕英雄传 (2003) .... 窝阔台 参与制作过的电影: 疑案追踪 (1997) .... 制片人 唢呐情 (1999) .... 摄影 青铜狂魔 (199-]提到的“一体无分”概念,罗兰·巴特说:“我们这部法律,溯渊源,究民事,讲思想,合科学:仰赖这部法律,我们将书法家置于这一边,画家置于那一边,小说家安于这一边,诗人安于那一边。而写却是一体无分的:中断在在处处确立了写,它使得我们不管写甚么,画什么,皆汇入纯一的文之中。”他的意思是,文和[注: 文和,男,1963年11月出生,海南万宁人,汉族,全日制研究生学历,工学硕士学位,高级工程师,1987年7月参加工作,1992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画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体无分”的,他用“中断”这个概念把两者联接在一起。所以我认为,在斟酌文和画不同的时候,可能还要斟酌文和画的统一。前两年我对青铜器[注: 青铜器是指以青铜为基本原料加工而制成的器皿、用器等。青铜,古称金或吉金,是红铜与其它化学元素(锡、镍、铅、磷等)的合金,其铜锈呈青绿色,因此得名。]进行过研究,发现由于青铜长达千年,中国的汉字在青铜器上也曾长期存在,并且跟图画共处一个器物上。我们的汉字是两个表意符号的结合,我们的文字跟图画,从一开始就很难分割。虽然我们现在把这二者分割开来,但它们的共同属性是“文”,这个“文”可以是文字,也可以说是纹饰(即图像),文学[注: 文学,是指以语言文字为工具形象化地反映客观现实的艺术,包括戏剧、诗歌、小说、散文等,以不同的情势(称作文体)表现内心情感和再现一定时期和一定地域的社会生活。]与图像还是有许多共同的东西,值得我们深入探讨、研究。

赵毅衡:我也在思考语言与图象到底哪一个是决定性的。多媒介(翻译成多媒体我觉得是不对的)的文本到底是以哪个媒介为主?我认为还是以语言为主,如交响乐《致爱丽丝》,如果你不知道这个标题,就不知道这首乐曲在讲述什么。如果我们不看抽象艺术的标题,就无从知晓其内容。有些标题无关紧要,有些标题能直接点出主题。更换广告里的商品[注: 商品流

通企业外购或拜托加工完成,验收入库用于销售的各种商品。商品的基本属性是价值和使用价值。价值是商品的本质属性,使用价值是商品的自然属性。],广告的意义全部换了。比如一个豪华车加漂亮的姑娘的广告,既可以是汽车广告,也可以是时装广告,这两个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个时候就不一定是语言有决定意义,多媒介都要遇到一个谁决定谁的问题。再比如说歌曲,歌曲中曲调最主要,唱工也重要,嗓子也重要,但是到最后决定意义的是歌词。之前有一首歌叫《香水有毒》,音乐很好听,最后在春晚三审时被淘汰,主要是歌词出了问题。那个时候,语言的确是有决定性作用的。我记得有一部叫《爵士时代》的美国电影,影片女主角的丈夫是一个伪君子,两个人一齐到海边,丈夫表示要先回去。女主角口里说别把我一个人抛在这儿,但表情转达出的却是“你走你的吧”的意思。当这两个媒介发生冲突时,谁能占据主导?如果语言在每一个情况之下都完全占据上风的话,那么应当可以解释为女主角对丈夫恋恋不舍,但是从她的表情上来看,却不是这样,这个时候,图象占了上风。在图像与语言发生冲突时,到底哪个占据主导地位,并不能一概而论,如在广告中商品应是最热的媒介。

赵宪章:我觉得赵毅衡教授给我做了很好的补充。我将进一步说明是否是有图像占主导的情况。

我实际上有两个观点。第一个观点是将语言符号和图象符号两个比较起来看,毫无疑问,语言符号是最伟大的符号。所以,当我们把图像作为一种符号,特别是当把图像作为一种认知符号的时候,常常要翻译成语言符号。第二个观点是有时候图象很可能占主导地位,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往往是图象的灵活性起了作用。就是和语言符号比较起来,图像符号有一个很大的特点——绝对更具迷惑性。这个观点是对我们传统观念的挑战,我们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实,实际上眼睛看到的大部分是虚的东西,需要语言或实在来指正、证明真伪。(赵毅衡 赵宪章 傅修延 来源:文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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