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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美国宅男和他们的汉语方言网站

2019-06-29 02:32:29

两个美国宅男和他们的汉语方言站

司圆直  在北京的6年让司圆直(Steve Hansen)的普通话染上了浓重的京腔,以至于他的英语听上去都很有点儿化音。2015年3月底,这个美国人乘飞机告别了玉兰初绽的北京,回到西半球的美国明尼苏达州,那里正下着小雪。他出生在美国农村,说自己过不惯大城市的生活,“我烦住在人多的地方。”他说。  过去的两年里,中国媒体让司圆直适应了在话筒前侃侃而谈,“可能你还很难相信,”在东直门银座的星巴克,他坐在我对面,用一种译制片里才会听到的腔调说道,“其实我是个内向的人。”  我理解他对于自己性格的强调,这或许在表达某种身不由己。2013年他做的站“乡音苑”上线后,大小几十家国内媒体跑来采访他,并不由分说地授予他保护汉语方言的英雄称号。他似乎多少受到了这种催眠的影响,在我们的采访中也不自觉地扯上几句“保护方言的意义”。这些老生常谈我在很多关于他的采访中都看到过。只是当我盯着他的眼睛听他重述,却觉得说服力大打折扣。他底气不足,吞回去一些已经跑到嘴边的话。  这应该是他回国前接受的最后一次采访。我隐约意识到司圆直的回国可能对乡音苑是个不好的消息,后来对志愿者Leo的采访证实了这一点。“我个人很悲观,”他说,“也可以说我们失败了。”  但就在一年前,在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影响下,乡音苑的服务器还一度被热情的访问者挤到宕机。这个在中国地图上以坐标记录汉语方言的站让人们感到惊奇,司圆直最常被问到的是这个问题:为什么你们美国人要来保护中国人的方言?  “谈不上保护,我们只能说是保存。”司圆直总是谨慎地修正对方的措辞。至于“为什么是美国人”,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件喜欢的事。在回国前的半年里,司圆直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是:乡音苑还要不要继续存在下去?柯祎蓝

全国的声儿  2009年司圆直初到北京,与出租车司机聊天,那司机说“把枪挂墙(qiāng)上”。他问司机那里人,回答说yān qìng,他意识到对方说的是延庆。他觉得很好玩,延庆是北京的郊县,距离城区不过几十公里,口音却有明显变化。  司圆直意识到自己对语言的敏感时已经大学毕业。他的专业是数学,跟很多大学毕业周游世界的美国年轻人一样,他去拉脱维亚和韩国晃悠了几年,教英文和为跨国公司做市场调研,并掌握了这两门外语。他的linkedin上显示他对这两门语言的掌握程度是日常会话水平。  北京的生活让司圆直发现,他所在社区里的理发师、饭馆的服务员,只要他们拿起与家人通话,就进入普通话之外的秘密状态中,那些熟人口中古怪的发音让他觉得陌生。“这对美国人来讲出乎意料,”司圆直说中国各地人千差万别的口音让他惊讶,“美国不同地区也有些口音,但差别很小。”  他四处录音收集北京话,写上自己对语音的分析,并把它们放到一个名为“北京的声儿”的博客上。这个博客在北京的外国人圈子里小有名气,另一个正在上海读书的美国人柯祎蓝(Kellen Par指出问题助队16分逆转也难怪拿下冠军后全场高呼姚明ker)通过这个博客认识了他。柯祎蓝的专业是哲学,曾游历中东地区,来中国后张艺谋归来回归纯粹实现票房口碑双丰收图对上海及周边的吴语区很感兴趣。2009年,两个美国人在南京第一次见了面,他提议司圆直可以搞个“全国的声儿”。  柯祎蓝生于1981年, 比司圆直小一轮。后来他又去台湾的清华大学学习语言学,这使得他的普通话听上去湿湿糯糯,带有明显的台湾特色。“如果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那个酒吧,可能我们不会是朋友。”柯祎蓝说,他跟这位同胞在个性上几乎没什么共同点,“但是因为我们都喜欢语言,所以我们现在是非常好的朋友。”  司圆直跟自己的中文教师Leo说起这个“全国的声儿”的项目,Leo贡献了“乡音苑”的名字,它来源于贺知章的诗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站开始进入紧锣密鼓的筹备阶段。两个从来没学过页制作的美国人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学起了技术。

男孩死在水塘里

2013年10月20日,司圆直受邀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演讲。这场演讲还可以在上搜到视频:一个美国人在台上拿着话筒,向台下的一群中国人介绍汉语方言。  “为什么要做乡音苑?我们要呈现汉语之美和博大的声音地图,”他自问自答。他放出一段录于上世纪70年代的录音,一个老妇人讲述了她的房子遭遇一场火灾。那是司圆直的曾祖母,她出生于1882年。司圆直认为这段录音跟参观他们长大的地方一样神圣。  司圆直并不擅长鼓动,麦克风放大了他声音里的干涩和颤抖,但他精心准备的这段动人录音是个很好的品牌广告,它可以激发用户对保存老人讲故事录音的热情。乡音苑最初的设定并非如此温情,它更像一个语言学研究者的设想:美国有个Speech Accent Archive(口音档案馆)的站,很多人讲同一段材料,以比较语音差异。  司圆直和柯祎蓝想拷贝这个想法,但他们发现这种模式不适合中国方言。因为汉语方言除了语音差别外,在用词、语法上都有差异。“比如上海人不说左拐右拐,他们讲‘大拐小拐’;台湾的taxi不叫出租车,叫计程车。”柯祎蓝说。  他们参考了另一个美国站,司圆直称它为“老百姓的故事”:让普通人讲述自己的家长里短,比如“你父母怎么认识的”。在中国地图上摁图钉的形式则是他们的原创,那些花花绿绿的不同颜色的图钉代表着各地的乡音。

“北京的声儿”最后一篇博客更新于2011年,可以看出司圆直后来的精力都花费在乡音苑上。在经过一段漫长的秘而不宣的筹划阶段后,2013年4月,乡音苑正式上线,45段录音和75个注册用户。那些语音都来自于司圆直和柯祎蓝在中国的朋友们。很多人接到美国人的录音邀请时都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做这个,这有什么意义?他们不觉得方言有什么意思。另一个原因是,讲故事需要才能,这并非人人都有。方言地图,即在一张地图上,在特定区域提供一段当地方言的音频。点击地图上的图标,便可播放收听这段音频,并获取相关信息,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方言  到2015年3月,乡音苑站共采集到五百多段语音,在那张方言地图上,这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基本集中在黑河——腾冲线以东。他们是老人的一段往事,男生对女生的表白,或者一段民间传说。司圆直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个来自吴语区的故事。  一个人讲了个关于他妈妈的故事。他妈妈是一个教师,有一天他的一个学生没穿上衣就来上学了,老师问他,怎么没穿上衣?男孩说,被乌龟叼走了。同学们都笑了起来,老师说,或许你该从乌龟那儿把衣服拿回来。第二天到了中午,某某的家长就寻到(学校)来了,说某某昨天一个晚上没有回家,是不是到同学家去了。于是妈妈就问(同学们),问来问去发现没有这种事情,大家都觉得好像不大对劲了,学校里的老师、村上的人都去找他,一直找到下午的三四点钟。结果发现死在水塘里。  司圆直喜欢这个有点恐怖的故事,他将其命名为“男孩与鼋”。  乡音苑开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基本是司圆直和朋友们自娱自乐的社区。Leo认为应该找媒体宣传下,他从上搜到一些报料,打过去说两个外国人办了个搜集方言的站,你们有没有兴趣。对方说记下来了。之后便没了音讯。2013年6月,《华尔街》报道乡音苑和两位创始人,被翻成中文在络上传开。司圆直和柯祎蓝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有时候一天好几个采访,好像大家突然发现了这个事情似的。”Leo说。司圆直把联系过他的媒体都做了记录,包括一些因时间排不开而拒绝的。有一次Leo发现司圆直拒绝的媒体里有新华社,气得连连数落他。“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让他拒的,”Leo说,“他不知道新华社在中国是什么概念。”  突如其来的媒体关注热潮持续了半年,人们最好奇的就是主创的美国人身份。一些电视台的娱乐节目也找过来,希望司圆直能表演“才艺”。在Leo的积极鼓动下,司圆直也答应了邀请。但最后编导发现这个美国人并没有什么适合舞台的才艺,放弃了他。  Leo感到很可惜,他认为丧失了很好的宣传机会。但司圆直不这么看,“我不想成为娱乐大众的人,”他说,“我觉得娱乐跟乡音苑没什么关系。虽然上这些节目会给站带来很大关注,但我不需要这个。”

有意无意做成事业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的官上有12个业界导师,司圆直位列其中。在回国前,他在光华兼职授课两年6个月。在中国,这个身份并不比乡音苑创始人更响亮,陌生人得知他的后一个身份时往往会惊奇地“哇”一声。“可是这又能如何呢?它并不能让我发财。”他说。  生活中的司圆直是个标准宅男。他喜欢健身、爬山,没事就呆在家里。“他不是那种泡在三里屯酒吧的外国人,”Leo说,“感觉他就是现在说的那种很nice的‘暖男’,你要是跟他相处久了,会觉得他几乎是有点boring(无聊乏味)。你这样评价他,他也不生气,他就是过日子的那种人。”  柯祎蓝则是相反的类型,他评价自己是“A型人格”:较具进取心、侵略性、自信心、成就感,并且容易紧张。“我会逼自己一直一直一直要做事,他(添新恨日本混血兄弟PK哈达迪第一中锋恐被阿联钉上耻辱架司圆直)不是这样。”司圆直说,有段时间柯祎蓝每周要花费60个小时用于站的改进,要知道他是个从零自学页制作、在校读研的学生。“他会对我说,嘿,冷静,这个不是那么严重的。”  上线前后的两年里,两人把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放在了站上。媒体的报道和用户的增长持续地刺激他们,Leo认为司圆直“至少有意无意地把这当成事业了”。“你想那么多媒体报道,他本身也不是媒体一直关注的名人,突然一下子大家都关注你,我想他多少受到了某种暗示吧。”  “它是我的宝贝,我期待它慢慢长大,期待再过10年,(乡音苑地图上)每个村有一个故事。”司圆直曾经定下过这样的目标。  但作为一个在中国最知名的商学院授课的美国老师,司圆直似乎对把自己的站做成商业项目缺乏兴趣。他在外地旅行时也很少与人谈起乡音苑。他也没有打算将乡音苑作为自己的正式工作,或者组建起一支团队去管理和推广站。“我希望它是一个爱好,而不是一份工作。”司圆直说。乡音苑只在美国发起过一次公开募捐,筹得几千美元买了电脑和一些录音设备。他们在中国也找过一些门户站和名人谈过合作,均无功而返。  我问柯祎蓝,站没有做大是否归因于他们性格中的内向。他表示这不是一个问题,“如果需要我上电视,那也可以啊。我只是更喜欢在家呆着。你看我们都愿意(离开美国)住在中国的一个地方,我觉得我们也不算太内向。”他说,“当然,你在中国呆着每一天都会有人跑来说‘嘿,老外,fine,thanks and you?’这当然很麻烦。我们也不是那么外向的人。”  Leo则表示他们已经在能做到的范围内尽了全力,他在讲述他们的努力时用了很多个“差一点”:差一点融到钱,差一点就上了某节目,等等。作为团队(如果他们算个团队的话)中的中国人,他对站的商业化、影响力和长远发展显得更为关注些。

疲惫与挫败感

司圆直碰到的另一种质疑是,美国人收集中国方言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在优酷司圆直讲演的视频下方评论区,这样的声音比比皆是:  方言可以提升军事秘密的保密程度,美国人建立数据库对中国来说,它是个危害。  这款站的目的是什么呢?有些评论真的说得很对、官方需不需要介入调查审核呢、无论那一种语言都是我们国家的国宝、老外收集并绘制这样的语言地图、掌握得这么全面好么?  有次司圆直接受了一个神秘的采访,对方说自己是做纪录片的,央视四套的。他问了很多“很奇怪的”问题,司圆直猜他并不是,他找他要名片,对方说没带。在之后的两三次见面中,他依然没有见到采访者的名片。  “你对***感不感兴趣?”采访者问。  “你问这个干嘛呀,这跟乡音苑又没有任何关系。”他答道,“我对这个没有兴趣。”  乡音苑的Facebook上最后一条更新是2014年10月,最近几条状态是站升级,以及服务器崩溃向用户道歉的布告。在乡音苑站上,司圆直最后的时间是2014年11月27日,他已经近4个月没有登录了。  “这个站反正从我个人理解就是看造化吧。”Leo说,“反正这个站只要域名在,之前上传发布的内容大家都还可以看,想听还可以听。但现在司圆直一回去,再想采访他就很难了。所以我个人觉得不会特别乐观。”  正在澳洲留学的柯祎蓝承认站接下来可能会比较艰难,“我觉得惟一的问题是他在美国发现他不喜欢中国了。”他在skype那头笑笑,“当然我不觉得他会这样,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已经花了这么长时间在亚洲和中国,我们一定会回来。”他说最开始他们计划这个站存在的时间是20年,“我觉得20年是OK的。”  问题是司圆直已然表示厌倦了吵闹、拥挤和充满雾霾的北京。回国前的访谈里,我能感受到他的疲惫,甚至是一些挫败感。我问他是否满意站的发展,“不好说……两年前如果有人说之后会有很大关注,我会觉得哇……特别满意。但现在也会有些遗憾,如果资金、时间更充裕的话,它会长得更快。”  将几年间有关司圆直报道的照片串起来,再跟我眼前的这个大活人比对,46岁的司圆直似乎是那些照片的锐化版。他一头利落的灰色短发、巨大的耳廓和笑起来露出的一排门牙构成了某种深具喜感的感染力,让人感到亲切。在结束访谈的当天下午,他需要去银行注销他的账户。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回到阴冷的明州小城,继续当一个没有媒体关注的中产美国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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